韦世豪那个手势,炸出的是中国足球一锅老汤

  • 时间:2026年09月12日 20:10|
  • 来源:24直播网

  文 | 华一谦

  国内足球圈又炸锅了。9月6号中超第26轮,成都蓉城客场跟河南队踢了个0比0,争冠悬念没提前终结。这场球的火气,其实赛前就已经点着了。郑州航海体育场外头,两队球迷隔着大巴对骂、互相比划手势,有人往客队方向扔水瓶。进了场更没消停,看台上对韦世豪的骂声从开场到散场就没断过。主裁判沈寅豪全场掏了10张黄牌,光蓉城就吃了7张。

  散场那会儿,骂声和水瓶一块儿朝退场的球员砸下来。几秒钟之后,韦世豪冲看台比了个圆圈。按成都球迷的说法,队友胡荷韬先去找赛区工作人员反映问题,那工作人员抬手比了个圈,意思是“扔东西的行为已经拍下来了”。成都球迷觉得韦世豪是在模仿那个工作人员,嘴里的口型也是在告诉看台“拍照了”。可这个圆圈落到河南球迷眼里,就成了暗示“偷井盖”的烂梗——这梗在河南有多伤人,不说你也懂。

  视频疯传。河南球迷直接向中国足协实名举报韦世豪搞地域侮辱。网络那头,大批极端球迷涌进他的社交媒体和私信,对他本人、他妻子、甚至他年仅两岁的女儿,各种恶毒诅咒铺天盖地。韦世豪情绪失控,连发六条动态,一小时后全删了。妻子只在评论区回了四个字:已报警。

  但网暴从来不会只往一个方向冲。第二天下午,成都这边的极端球迷用一模一样的手法,把辱骂和死亡威胁灌进了河南队长王上源的私信——挨骂的仍然是孩子。王上源晒出截图;妻子也发了声,说再有人冲孩子来,一样走法律程序。

  9月8号下午,中足联开了线上听证会。韦世豪到场交了书面检讨,程序走完,没当场宣布结果。

  老球迷都清楚,韦世豪这人,情绪一被挑衅就容易炸,地域黑方面也有前科。三年前他在武汉三镇踢球,母亲节那天,一个河南球迷在评论区说“急了,陪妈妈过节去吧”,他回了一句“井盖也能说话了”。旧账加新账,你说他清不清楚那个圆圈在河南看台上会被怎么解读?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9月11号晚,中足联纪律委员会公布处罚:韦世豪停赛3场,罚款3万。河南球迷那边的赛后挑衅行为,也挨了个警告。

  不关心国内足球的人,大概就拿这事当乐子看。可我觉得,就算你不是球迷,这里头也有值得琢磨的东西。

  先说说网暴。这几年大家都有目共睹——网暴已经成了网络空间里正儿八经的障碍。批评指责没问题,可当辱骂从球员本人蔓延到他妻子,再到一个两岁的孩子,甚至死亡威胁,这性质就全变了。有些人总觉得只要自己占理,就有资格网暴。但这些年多少事被网暴搅得一团糟?本来该明辨是非、该靠公共批评解决的问题,网暴一掺和,事实真相糊成一锅粥,反面群体被骂完之后反而更难意识到自己的问题。说起来挺讽刺的——网暴在负面事件中出现的频率远高于正面事件,毕竟极端群体的行动力,普通网民真比不了。

  就拿这两年来说,多少公共事件里的正主或受害者,被大规模网暴搞得不仅没法维权,连正常生活和工作都被搅黄了,正义跟公理更是没影。所以普通网民在这事上真不该有双标心态。公共舆论一旦纵容网暴横行,最后就只会成为极端群体的武器,轮不到普通人——舆论媒介的规律就是这个样。

  当然,光劝大家别网暴,效果到底有多大?几乎为零。极端群体不会听你的,光让普通人遵守也没用。2024年8月1号,网信办等四部门出台的《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》开始施行。利用网络辱骂、恐吓他人,情节恶劣的可以构成寻衅滋事罪;公然贬损他人人格、情节严重的,构成侮辱罪或诽谤罪。对未成年人实施网暴,依法从重处罚。

  难就难在真去照办。线下真实世界里的公共事件,都容易出现法不责众的和稀泥情况,何况网暴参与者动辄几千上万?怎么有效处罚、从源头上遏制,着实考验新环境下的治理能力。

  具体到球迷圈,情况就更复杂了。咱们球迷圈几十年积下的各种恩怨情仇、历史烂账,本来就不少。这两年青训系统慢慢走上正轨,本土足球的青少年球迷数量也在涨。上个月京沪德比补赛那事,很多人应该还有印象——申花主场0比3输给国安,散场时几个申花球迷围住一个穿着武磊国家队7号球衣的小孩,冲着他父亲骂。

  把上个月的事和韦世豪这事连起来看,挺有意思。

  武磊和韦世豪,恰好是中国足球新生代里影响力最大的两个人。小球迷多,现在国少队里几乎所有孩子——包括王钰栋、布尼亚明这些当红明日之星——他们的国内足球偶像不是武磊就是韦世豪,或者两者都是。原因一是技术,武磊不用说,韦世豪也是前几年中国最好的攻击型前场。二是性格,尤其韦世豪,很多小球迷就喜欢他那股“血性”。

  “血性”在球场上争胜确实管用,可反过来也会像韦世豪这样,一次次被挑衅后,言论行为失控。

  这更说明球迷群体里的网暴行为需要治理。网暴对未成年人的伤害更严重,未成年球迷也很容易模仿这种行径——这在其他领域早就不是新鲜事了。所以,防止对未成年人的网暴和遏制未成年人的网暴行为,其实是一体两面。不有效处理网暴,就没法遏制未成年人模仿的倾向。

  那具体到球迷领域,怎么治?

  说到底,还是得具体调查具体研究,实事求是。

  再说回上个月申花那事。8月18号中超补赛,申花主场0比3输给国安。散场时,一个父亲带着孩子往外走,孩子穿着红色7号球衣,印着武磊的名字。申花刚在主场被灌仨球,散场通道里那口气还没散,几个申花球迷看到之后围上去,冲孩子父亲质问、谩骂。视频当晚传遍网络。事后,三个涉事球迷因寻衅滋事被拘留,中足联对上海赛区通报批评。

  围着一个孩子骂,冲着带小孩的成年人发泄——这几个球迷的做法没什么可辩解的,这一点没有讨论余地。但这事之后,网上流行一种说法,说这是欧美的“足球流氓”文化被咱们模仿吸收的结果,说球迷之间的对抗、看台上的嘲讽、赛后的互喷,都是从欧洲联赛学来的cosplay。

  作为在中国足球看台上站了30多年的老球迷,我得说这是个严重的思想误区。要是相关治理部门真以为这只是cosplay,照着这个方向去管,那肯定跑偏。

  中国足球职业化30多年了。每一对死敌背后,都有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。

  成都和河南之间那根刺,扎得比很多人以为的深得多。1998年,河南建业最后时刻降级,河南球迷至今认定这事跟当年的“西南烟草联盟”脱不了干系——云南红塔提前保级后,最后一轮在主场输给成都五牛,河南以1分之差掉到中甲。赛后河南外援那句话,很多河南球迷记到今天:“中国足球too money,河南建业no money。”

  2009年又来了一次。中超第22轮,河南建业客场打成都谢菲联。按河南球迷的说法,那场球被吹掉两个点球、漏掉两个点球,建业2比3输掉。那个赛季建业最终只拿到第三名,跟队史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擦肩而过——也是建业离冠军最近的一次。三十年间建业经历三次大挫折,两次跟成都有关。到了2024年9月,这笔账又被添上一笔:河南俱乐部过三十岁生日,生日之后的第一个主场,远征的成都球迷在看台上拉出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——“如此苟活三十年”。一条横幅,把两队球迷的火彻底点着了。

  “苟活”这两个字,扎在河南球迷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金元足球完蛋那几年,投资人跑路、俱乐部解散几乎成了常态。从2020年到现在,多少家俱乐部退出了历史舞台?可建业硬是从1994年8月28号一路撑到了三十岁生日,胡葆森从没离过场。成都的个别极端球迷偏偏挑生日这天,用“苟活”两个字把这份坚守踩在脚下。

  类似的矛盾和梁子,国内多得是。中超球队的恩怨是在本土土壤里一场一场踢出来的,是几代人攒下来的情绪,根植在中国足球自己的生态里。

  上海那件事也是现成的例子。上海的红蓝矛盾,从来不是什么cosplay外国德比。翻一翻上海德比的历史就清楚了:对立旧账一层层堆起来。你问申花球迷,你问海港球迷,你问那些从1994年看到今天的老球迷——三个版本对不上,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叙事,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。

  但你要是仔细挖一挖,会发现今天上海的红蓝矛盾,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30年前徐根宝和申思之间的矛盾,以及2000年蓝魔球迷会内部管理层之间的矛盾。这些矛盾经过不断演变,就成了今天上海德比的恩怨情仇。

  对申花球迷来说,武磊这两个字还压着另一层东西。2013年上海德比第一回合,曹赟定在武磊出球之后一脚飞铲,赛后又在微博上暗指这位老队友。作为武磊的同窗,曹赟定穿的是申花球衣——这一脚和那条微博,替对武磊有意见的其他根宝基地同门出了口气,也导致武磊和申花球迷的矛盾就此公开摆上台面。不看上海球的人,未必清楚这层旧账。2015年武磊那句“上海滩老大”,加上随后在微博上对申花球迷屡次直接的冷嘲热讽,更是把这笔账烧成了明火。算到今天,武磊和申花球迷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了13年。

  围观者可以说这种历史宿怨文化不健康,但不能假装它是外国来的,更不能指望表面管管就能消失。用“这是学外国学坏了”的心态去治球迷矛盾,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。禁掉几个外来词、发几篇文明观赛倡议、改改名词——什么用都没有。

  那到底该怎么办?

  2025年7月31号,全国足球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,国务委员谌贻琴出席并讲话。会议明确提出:要“持续纠治行风赛风,加强赛场文明建设”,要“积极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”。

  这些话往下都有对应的事。

  赛场文明,不只是球员别在场上打架骂人。球迷在看台上喊什么、在网络上发什么,同样是赛场文明。韦世豪那个手势是,几万条私信是,成都和河南之间积攒了几十年的恩怨,也是。

  “积极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”这句话,不只是说给球迷和群众听的。有关部门的党员、干部,一样在内。也不只是对政府部门的要求,各家俱乐部、每一名球员,同样在这句话里。这里面,还得算上前面那位穿武磊球衣的孩子他爸。

  看球各为其主,穿什么球衣本来是球迷的自由——可自由要分场合。主队刚输球、散场最挤的时候,让一个孩子穿着死敌头牌球员的球衣,从主队球迷的人堆里穿过去,把未成年人推到那种情绪里,这一步,做父亲的也欠妥。未能及时发现、及时处理的赛场管理人员,更欠妥——这是赛场管理人员职业素养的一部分。

  要提升,先得了解。而这些矛盾,是要下功夫才能了解得了的。

  坐在办公室翻舆情报告,看几篇自媒体就下判断,一拍脑袋认定“这是学外国学坏了”,然后发个文件了事——这都算不上了解。

  就说申花。8月21号晚,中足联就那场球连开两张罚单:申花赛区被通报批评,国安俱乐部因为部分球迷身着不文明文字服装,被通报批评、罚款5万,后续两个客场观赛席位各削减10%。当天深夜,申花俱乐部发了一份声明:完全接受处理决定,进一步完善主场赛事运营管理,持续优化入场观赛服务,呼吁球迷“将满腔热情化为理性呐喊”,认真复盘、抓好整改,末了还希望球迷对球队转型期“予以包容理解”。

  初衷不能说错,但这份声明说白了是一份合格的政府公关稿,却不是一份合格的球迷功课。红蓝之间攒了三十年的情绪、说不清的旧账,一个主场惨败之后无处安放的怨气,以及俱乐部自己在经营管理建设上的严重问题——它一个也没碰。姿态再足,也没用。

  最要紧的是,俱乐部自己的球场安保,对这些矛盾、对球迷文化素养上的欠缺,早就熟视无睹。散场通道里几个人围住一对父子,本该第一时间隔开的安保形同虚设,最后酿成一场本不必要的舆论事件,三名球迷也因此被拘留。结果在不少球迷听来,这份声明甚至读出了另一层意思:俱乐部认了栽,你们也跟着忍一忍。

  看台上这些年,我太清楚“呼吁”这两个字到底能有多少分量。赛前广播里反复念“文明观赛”,看台上发“理性观赛”的倡议书,输球以后俱乐部再补一句“请球迷保持理性”——这些话,没几个人真往心里去。那口气顶上来的时候,谁还记得广播里说过什么?

  喊口号治不了球迷乱象,这就是不了解、不调查的代价。初衷对了,方法错了,好心也会办坏事。

  所以真想有效治理这种“本土足球流氓文化”,就得去跟不同立场的人聊,跟老球迷聊,跟球迷会的组织者聊,跟德比里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聊。还要去球迷会的贴吧、论坛、APP里看——那里才是球迷最真实的表达,没有公关话术,没有滤镜,没有“文明观赛”的场面话。骂得最脏的话在那里,积怨最深的帖子在那里,那些跟队远征几十年的老球迷的回忆也在那里。去看那些被截图、被转发、被当成“证据”的帖子,最初是在什么语境下发出来的。

  成都和河南这条线就是现成的例子。前文列的那些年份和数字底下,藏着一串问题:那条横幅为什么偏偏出在生日那天?赛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两队球迷为什么激动到那个地步?是资格名额的争夺,是一年一年踢出来的旧怨,还是攒了太久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出口?

  球迷文化挖到深处,碰到的就是地域文化。看台上那些恩怨,根子最后都扎在两地的历史、性格和脸面上。这一层最难查,也最容易被跳过——查着查着还容易滑进地域黑。但对于有关部门来说,越是这样,就越不能绕开。这些问题不一条一条捋清楚,就永远无法明白:一个圆圈手势,为什么能炸成这样?

  说到底,这是一次对中国足球球迷文化、乃至地域文化的田野调查。而且做完你就会发现——可能根本没有一个“真相”,只有好几个版本的真实。

  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舆情报告就能做到的。球迷文化也好,地域恩怨也好,你不下去看,不跟不同立场的人聊,就永远只能看到舆情报告里那几个被截取的片段。

  而“素养”这两个字,落在谁头上,谁就得先补上“了解”这一课。看台上的群众如此,有关部门的干部、工作人员更是如此。

  只有先把这个过程走完,才谈得上对症下药,才谈得上化解矛盾。文件发得越多,越像隔靴搔痒。调查研究是谋事之基、成事之道——连病灶在哪都不知道,怎么开药方?

  回到这件事本身。韦世豪的行为,相关部门已经认定和处理了;有人网暴他和其他队员的家人,按法律追责;地域黑,该整治就整治。三件事,各归各,不互相抵消。

  中国足球这些年不容易,球迷的热情是这项运动最宝贵的东西。快意恩仇不该变成伤害。

  我自己就是看台上那种人——喊起来最凶,爱和恨起来最深。看台上那点狂热、那点戾气,我心里一样有。可那条红线,我相信绝大多数和我一起在看台上战斗的人,都迈不过去。你完全可以公开讨厌一支球队,嘘它、起哄、盼着它输球,这是球迷的权利。

  球场上的事,留在球场上就可以了。别把这份讨厌变成对同胞的羞辱,变成看台上挥出去的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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